山崎映画

媚俗与孤傲

火光

文:吴忠全

第一次见到小北的时候我四岁,那时我的记忆才刚刚出现,小贝的母亲抱着他坐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衣服撩过胸口,小北半躺在她的怀里吃奶,一边吮吸着一边调皮的冲我眨眼,我站在他们面前,用力的咽了咽口水,小贝的母亲很大声地笑了起来。

我转身回到家中,对母亲说我也想要吃奶,母亲把脖子伸出窗外,看到对面的情形拍了我一下,“别和他学,都三岁了还没断奶,长大也没什么出息!”从那时起我知道了小北小我一岁,也渐渐听说了一些关于他母亲的流言飞语。

我生活在一所大院子里,院子里有几十户人家,住的都是附近那间破败的工厂的工人,我父母也皆是。但小北的母亲例外,她是最近才搬到这里的。关于小北的母亲,有一个很传奇的故事,几年前她嫁给了一个工人,结果婚后不到一年男人就出意外去世了,可是两年后她却怀上了小北,家门蒙羞,公婆是气急败坏的把她撵出家门,她就带着小北去找父亲,那男人却不认账,她只好与小北相依为命,辗转几年,搬来了这里。

至于她们母子俩靠什么为生,我也是长大了一些才明白。我还小的时候小北也小,但她母亲很心狠,每晚把他哄睡之后便打扮的花枝招展地出门,院子里的男人就拿她寻`开心,“又出去忙啊?天天加夜班注意点儿身体!”小北的母亲不但不生气反而咯咯的笑起来,“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别弄断了腰!”每当这时院子里的其他妇女就会用鄙夷的眼光看着她,然后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如果和她说话的是自家男人,那女人就会没好气地把男人拉回屋子。这种戏码,每日轮番上演。

很多个夜里,我都会听到小北的哭声,持续不断地在院子里回荡,母亲心软,拉亮了灯骂道:“这该死的女人,孩子都不管了!”然后披上衣服去对门的屋子里哄小北,我有时也会跟去,看着小北坐在母亲怀里,吮`吸母亲早已没有的奶`水,小腿在我面前一晃一晃,不一会便会重新睡着。说实话,我当时有点儿妒`忌他。
院子里的孩子总是欺负小北,他们围成一个圈子把小北困在中间,拍着手掌又蹦又跳,“鸡蛋!鸡蛋!”这群该死的孩子在大人那里听说小北的母亲是鸡,便毫无想象力的称小北为鸡蛋。小北困在中间,想要冲出人群却一次次地被推倒在地,最后只能坐在地上无助的哭了起来,而小北哭了,其他孩子就会更兴奋地喊叫,直到小北的母亲那这笤扫怒骂着出来,这群该死的孩子才会一哄而散。

我也在这群该死的孩子中。

院子里的孩子多数淘气,无论男生女生,整天的混在一起翻墙、上房、打架、甚至偷东西,每天都会有气急败坏的父母在院子里体罚孩子,看着这些衣衫不整的男生与满脸泥巴的女生站在院子里受惩罚我的心里总是扬起一种莫名的幸福,我知道这种幸福来自于我的家庭,来自于我的父母,因为他们从来不打我,我爱他们,他们是天下最好的父母。

我们在院子里玩耍的时候,小北总是一个人坐在家门前,看着我们把单调的游戏玩出各种花样,咯咯直笑。他当让很想加入到我们的游戏中来,可是怎么可能?我们怎么允许一个没断奶的人和我们一起玩呢!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每当小北笑得最大声的时候,就会有其他的孩子向他丢去一块石子,“笑什么笑!奶嘴!”小北闪躲一下身子,避开了石子。有时候那块石子也会打偏,落在小北家的玻璃上,虽然打不碎但也弄出很大的响声,小北的母亲从屋里冲出来,“瞎了眼吗!大白天的不让人睡觉!”我们这群孩子便会哄笑起来。记忆中,鸡应该都是很早起来的。

七岁那年,我上小学,我们这个院子里的大多数孩子也都上学了,很可惜,我们没能分在一个班上,我坐在陌生的教室里环顾着周围陌生的脸孔,突然,看到小北。天知道他怎么也上学了,并且小一岁还和我同班,我看到她母亲把他领进教室,很显然他母亲也看见了我,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臭小子!以后不可以欺负我家小北啊!”我嗤之以鼻,哼,一个奶嘴,我不欺负也会有人欺负的。虽然我知道小北那时候已经不再吃奶,但还是习惯背地里称他为奶嘴。怎么说呢?这么称呼起来比较好玩。

那天,小北的母亲很谄媚地送给了我母亲一件新衣服,我母亲也利欲熏心地收下了,她的理由是那件衣服的花色真是适合自己。于是那天放学后母亲便把小北拉到我面前,“你比小北大一岁,又在同一个班级,以后多照顾照顾弟弟,不能让别人欺负他!”我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母亲笑着道:“那现在一起写作业吧!”我又是很不情愿的掏出作业本,趴在桌子上写起来,小北也顺从地趴在我的对面,可是他是在本子上画画。

父亲回来后坐在门前吸烟,有时和母亲闲聊几句,小北突然开口道:“我为什么没有爸爸?”我当时差点儿笑出声来,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回答他,只是学着大人的样子拍拍他的头道:“别乱想了!”只是这一个动作,我竟然扬扬得意了好几天,因为我觉得我自己很像个大人。

小北开始叫我哥哥,刚开始我很排斥,每当他在一群陌生的同学面前叫我哥哥的时候,我总是试图去和那些人解释:“不是亲兄弟,不是亲兄弟,只是邻居!”可是后来我竟然渐渐习惯了这个称呼,它让我感觉有陪伴性,让我感觉不那么孤独,让我感觉自己在成长,我开始喜欢小北这么叫我了,哥哥!哥哥!我会用力地答应一声,哎!

我竟然如此迫不及待的期待成长。

我和小北开始出双入对,这么形容英爱很贴切,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一起踢着石子边走边闹,互相抄写作业,帮忙欺骗父母,周末一起玩耍,形影不离。

因为我与小北的关系我们两个家庭的关系也急速升温,两位母亲常常坐在一起闲聊,父亲有时也参与其中,母亲做了什么好吃的还会给小北的母亲送过去一份,笑着对父亲解释道:“母子俩挺不容易的!”小北的母亲当然也不会不明事理,隔天会送来一个西瓜或是一块布料,礼尚往来,一切都很好。

由于我与小北的热络,院子里其他的孩子都开始渐渐疏远我,简单点儿说,他们抛弃了我,不再和我玩耍,就连每次都需要我带头的爬树也不再叫上我,我感觉很气愤,当然,他们并没有变,他们还是一群死孩子,他们还是会欺负小北,一点儿都没有新意,但这是后的小北已经不会只是哭泣,他拼命地呼喊我:“哥哥!哥哥!”然后这群死孩子就会有人扯着嗓子尖锐地喊道:“别叫哥哥了!奶妈疼你!”我冲出来,把那个扯着嗓子的孩子打到,他们其实都是孬种,只是站在原地像个懦夫一样指责我:“你怎么能打人?你凭什么打人!”

真是可笑,我凭什么打人?我就是想打人,你们不服可以一起上!我这样想着,用凶狠的目光瞪着他们,对持了很久,他们可能觉得无聊,便逐渐散去,我啦起坐在地上的小北,他呵呵的笑了起来,然后拿出零用钱请我喝汽水。我们大摇大摆地走出院子,走过那些又聚在一起玩泥巴的孩子的身边,挑衅的望着他们,扬扬得意。

我可以变得很勇敢。

小北是个过于内向的人,内向到几乎没有什么朋友,认识我之后,他做的做多的事情就是看着我与其他同学们打闹,是的,我很爱打闹,也很喜欢闯祸,我觉得如果不淘气闯祸的话,童年就会变得很乏善可陈,等到长大了也就有津津乐道的回忆了,虽然大部分的闯祸与这并无联系,我只是想要找一个借口。

小贝与我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是个乖孩子,老实,安静,懂事,听话,但却没有人这么夸奖他,我觉得这全都归咎于他的母亲,因为他的母亲不是一个正常的母亲,这么说可能不对,正确的说法是,他的母亲没有一个正常的职业,一个可以说出口的职业,所以,小北很少提及他母亲,不过,他也无人可提及。

我们就是这样一静一动的组合,在这个灰色的大院里飞速的成长,然后时间乱七八糟的过去,很多童年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放佛是清晨不愿退去的浓雾,一丝丝的让空气浑浊起来。

我与小北升入中学后还是在一个班上,而我们仍旧住在那座残破的大院里,上学放学,小北喜欢坐在我的车子后面,尽管他也有自己的自行车,小北开始迷恋画画,周末总是背着自制的画板到郊外写生,可是他的画功真是不敢恭维,常常把我看得莫名其妙。

小北的母亲还是操着老营生,不过已经不再去外面了,还做了在家里接客,名字叫做“暗娼”。于是总是看到一个又一个男人走进她的屋子又心满意足的走出来,中间这段时间让人想入非非。

小北常常坐在门前,有些无聊的在地上胡乱画些什么,我把车子停在他面前,单腿支地,“走啊,带你兜风去!”小北回头看一眼屋子道:“等会儿拉,等他们结束啦!”我偷着窗户向里面看,缺什么也看不到,小北丢起一块小石头打我,“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男人捋着头发走了出来,尴尬的冲我们笑了笑,小北的母亲系着纽扣也从屋子里出来,小北起身冰冷的对他说:“我出去了!”便跨上了我车子的后座,她母亲瞪了他一眼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辛辛苦苦赚钱养你容易吗!”小北不理会她,没好气地催促我:“快走啊!”我“哦哦”地把车子骑出了院子。

我们把车子一直骑到郊外,小被改为站在我的车子后座,扶着我的肩膀胡乱地唱着歌,阳光从头顶照在我们身上,感觉很温暖,那些断断续续的歌谣敲打着我的耳膜,和煦的风肆意地吹在脸上,时光好像也突然变得明明亮亮起来。

你知道吗?小北,这是我觉得最好的时光。

只是,可是,但是……世界上也很多次与可以把上一秒美好的事物瞬间推向黑暗的境遇。

那是周末的一个闷热的午后,我骑车带着小北从郊外回来,由于自己没有骑稳,小北从车子后座摔了下来,人倒是没有受伤,只是他自制的画板摔破了,他气囊囊的不理我,独自架着画板在前面走,我推着车子跟上去,“好啦,我帮你修好还不行吗?”小北还是不理我,“好啦,我请你喝汽水!”小北就笑了,“那我要橙子味的!”于是我们两人喝着汽水并肩走回了院子,却看到父亲鬼鬼祟祟地从小北家的屋子里走出来,看到我们,愣在了原地。小北的母亲从屋子里走出来喊道:“哎!你的东西落下了……”然后看到我们也愣在了那里。

事情一目了然,我和小北向他们走去,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我鄙夷地望了他一眼,小贝有些黯然地走进了屋子,他的母亲也跟了进去,父亲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回家。

  “你妈回来后不准提这件事!”父亲恐吓道。

  “害怕别人提自己就不要做!”我不屑地说道。父亲给了我一记耳光,“小屁孩懂什么!”父亲第一次打我,“我都可以创造一个小屁孩了!”我抛下这句话跑出了家门,“混账!”父亲在身后骂道,我不予理会,径直走出了院子,然后捂着灼热的脸颊,坐在母亲下班必经之路的路口,一直做到了太阳西下。

  母亲拖着疲惫的身躯出现在我的面前,看到我笑了笑,“这么懂事啊,来接我啊!”但看到我的表情严肃便于感到什么,“出了什么事了?”“我看到爸和小北的母亲……乱搞!”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件事情,用词可能有些粗鲁,但我已经准确的表达了我的意思。母亲僵在那有几秒钟,然后抛下我怒气冲冲的向家里走去,我跟在后面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但母亲的行动却出乎了我的意料,她回到家中没有和父亲大哭大闹,而是集结了院子里的其他女性,围在了小北家的门前,以母亲为首的女性站在门前破口大骂,所有难听的、花哨的、不堪入耳的,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词汇统统涌出了她们的嘴巴。小北的母亲走出来,不以为然的吸着香烟,“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们回去问问,这院子里的男人哪一个没来找过我!”女人们错愕了,但情绪马上被愤怒与不愿意相信而取代,然后很多的女人也跟了上去,他们的野蛮,粗暴,她们抓着头发,挠脸颊,他们把小北的母亲打倒在地,仍不解气的用脚踢并夹杂着咒骂,直到小北的母亲一动不动,女人们方才停止攻击,盯着鼻口流血的小北母亲躺在地上不停的抽搐,于是,她们开始恐慌了,“送医院吧!”有人提议,“闯祸了!”有人哭了,这群疯女人现在才恢复理智,七手八脚地把小北的母亲抬出院子,送到了医院。

  我看到父亲站在门前,冷静的看完这一场血雨腥风,竟然长舒了一口气,环顾四周,院子里很多男人都站在自家门前,恬不知耻的舒了一口气。最后我看到了小北,他趴在屋内的窗边,眼神漠然的看着一个不知道的地方,样子让我心疼。

  我的父母不是天下最好的父母,我的父母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小北的母亲没有死,只是住院了,院子里的女人们心虚的筹钱给她治疗,更是殷勤的轮流照顾,但小北一次也没有去医院看过他的母亲,他开始变得沉默起来,一天,他突然对我说:“哥,我想了离开这里,我想背着我的画板去流浪!”我拍了拍他的头,就像是七岁那年的黄昏一样,“别乱想了!”

  小北的母亲住院期间,小北一直在我家吃饭,经过这件事后父母之间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动不动就要吵上一架,而每当吵架过后,父亲总会对我报以埋怨的眼神,他不骂我不打我,只是很心凉的看着我,看得我不知所措。

  “我应该没做错什么吧?”我这么问小北,小北不知道怎么回答地摇了摇头。转眼,秋天到了。

  第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小北的母亲还没有出院,但并不是伤没好,而是在院期间家查出了性病,听到这个消息,院子里的女人们便不再去照看她,也不再往外掏一分钱。而男人们呢,他们偷偷地去医院做了检查,然后一个个虚惊一场地走出医院,但父亲是个意外,或者说他的运气不好,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垂头丧气,没错,他感染了性病。

  父亲得病之后母亲做出了惊人的选择,在一个没人的下午,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走出了家门,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说过,他们很不按常理出牌

  母亲的出走父亲并不感到震惊,在一个喝酒后的晚上,他把我拉到身边道:“你知道吗?当你把我和小北母亲的事情告诉你妈后,我的心都凉了,我觉得你背叛了我,你是我儿子你怎么可以背叛我,而投靠那个女人,那个和你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女人!”我愣在那里,我怎么也愣在了那里?我怎么没有一些创新的反应!

  然后父亲开始娓娓道来关于他和那个女人的还有我的故事,他的语气冷淡,放佛是在讲述他人的故事。其实特没什么离奇古怪的剧情,只是我的亲生母亲在我出生后不久便去世了,然后父亲找了现在这个女人,一直隐瞒于我。所以现在这个女人可以毫不眷恋的离开了我们,决绝的、冰冷的、不带任何牵扯的,把我从天堂拉下了地狱。

  小北,我想和你一起去流浪。

只是,可是,但是……世界上有很多词汇可以让自己放弃最想做的事情,那些最想做的事情是不是应该叫做梦想?
我不能和小北去流浪,流浪是奢侈的事情,流浪不能单靠坚强,我们没有资本,我们还没成年,我们还不能打工,我们还没有钱。
现实可以让我变得很懦弱,我还不能离开这个残破灰暗的家,离开染上性病的父亲,离开已经有可怜目光望向我们的大院……

那就让我和小贝在这么混上几年吧!有彼此的陪伴应该不会孤单吧,日子应该很好混吧!
小北的母亲由于没钱住院,在一个早晨裹着粗线大毛衣回到了院子,老营生当然不能再做,但她又没什么一技之长,只能靠拾破烂维持生计,有时我们放学早,小北会默默的跟在她母亲身后,替她拾起不小心掉落的矿泉水瓶。他当然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画画,也可能是根本不想画了。

我第一次觉得小北的母亲可怜。

那天我在校门口的拐角处看到她在与另一个拾破烂的男人争抢一块生锈的铁皮,她的力气不如男人,但他仍旧死死地抓住铁皮,任凭那个男人破口大骂甚至拳打脚踢她也死不松手,只是眼神狠狠地望着那个男人,直到铁皮划破了手掌,血流了出来,她仍旧保持一个姿势,像一尊愤怒的雕像。男人怕了,骂了一句脏话掉头走了,然后小北的母亲拖着铁皮向废品收购站走去,手上还一直流着血。

我的眼角突然有些湿润了。小北跑过来,他今天由于考试不及格被留校了,我就一直在等他,他看到我的样子问道:“哥,你怎么了?”我笑着说没事,沙子吹进眼睛了,然后我用力揉了揉眼睛,“上车吧!”我拍了拍后座,小北跨上来,一路沉默。

回到院子里,看到家里的门反锁着,不用猜我也知道,父亲又在用盐水洗下体了,并且里面还掺杂着一些草药,据说是偏方。

我来到小北家,小北放下书包就要出门,我问他:“干什么去,你没有作业吗?”小北道:“反正那些作业我也不会做,不浪费时间了!”“那你为什么不画画了?”我像一个家长一样责问,小北笑了笑道:“画画多无聊啊!还是捡破烂有趣,那感觉就像是在捡钱!”我不知说什么好,小辈的语气是故作叛逆的调侃,我想告诉他,“你不舍和这样说话”,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眼睁睁的看着他拿着袋子出了门。

家里的门开了,父亲已经处理完毕,正在把盆里的水倒掉。“有效果吗?”我问道。父亲有些尴尬地道:“有点儿效果。”“那送给小北母亲一些吧!”我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更像是命令,父亲差异的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也好,也好。”

虽然母亲走了,父亲也染了性病,但他并没有从工厂离职,加上家里这些年的积蓄,母亲走时也未带走一分一毫,这么说来他还是很有良心的一个人。所以我和父亲的生活并没有变得凄惨,甚至比原来更滋润些,因为家里没有女人,所以花销上也有些大手大脚,父亲不愿做饭的时候就到外面吃或是买回来吃。但不知什么原因,院子里的其他人家对我们报以可怜的目光,说什么:“唉!家里没个女人连一顿正经的饭都吃不上!”我怀疑这里面有嫉妒的成分。
但这群人却不对小北母子报以可怜的目光,即便小北母子才是真正可怜之人,可是他们觉得那是报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开始对小北母子进行微不足道的关心,无非也就是帮他们干些重活,或是家里如果做了好饭菜便留出一分送给他们,再者频繁的给小北母亲送去草药,而他们也心安理得的接受我的好意。

我仍旧带着小北上学放学,他却不再像从前那么安静,总是说着一些不着边际或是下流不堪的话,还有他也不再请我喝汽水,即使我骑车骑得汗流浃背。他理由是没钱,可是我也不在乎,我们都长大了,谁要在喝那些无聊的果味汽水啊!

对,我们开始觉得汽水无聊,于是我们便总是躲在巷子的背街里喝啤酒,虽然酒量不佳,但也喝得畅快,一瓶下肚便面红耳赤,飘飘欲仙。然后大声的唱起歌来,或是谈一些下流的话题,像个十足的流氓。

又是吵到身后人家的妇女,她便会伸出头来骂道:“死小孩!作死啊!”我们便假装离开,然后等她的头像乌龟一样缩进去后,把空啤酒瓶子丢向她家的玻璃,大笑着扬长而去。我们不是叛逆,我们也不是真的堕落,我们只是需要发泄胸中的压抑。

小北喝多了回到家中,在自家的门前吐,我拍着小北的后背,等他吐完再递给他一瓶水漱口。可是小北接过水后会恶狠狠地看我一眼道:“其实我们不需要你的施舍!”我听了勃然大怒一拳把小北挥倒在地,“你说什么?施舍?他妈的认为我是在施舍!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施舍有他妈施舍十年的吗!”小北坐在地上哭了,毫无节制的大哭起来,样子和小时候被欺负时一模一样,我伸手去拉起他,“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对!”小北揉着脸颊站起来,“哥,我一天也在这里呆不下去了,我必须离开这里!”我苦笑道:“能去哪儿呢?哪里还不都是一样的!等过几年你考上了大学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大学?你认为我有希望吗?”小北质问起我来,我无言以对。
如果说我对小北母子的关心显得渺小其微不足道的话,那我的父亲就要比我激进得多,他直接和小北的母亲睡在了一起。也对,只有他们互相不嫌弃对方,还能一起探讨病情。

就在我打了小北那个晚上,我们看到小贝母亲走出了我家房门,搔首弄姿的样子和当年那个妓女毫无两样,只是苍老了许多。

他们总能让我出乎意料。

第二天,小北母子便搬到了我家来往,这在院子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可是谁管呢?生活已经如此的艰难,谁还在乎没有丝毫意义的流言飞语呢?我真的就成了小北的哥哥,在他第一次叫我哥哥的十年后。

  对于双方父母的结合,我和小北抱有同样的态度,无所谓,真的无所谓,结合与不结合似乎都与我们没有多大的关系,我们的生活并不会因为他们的改变而改变。不,当然也有一些改变,那就是小北母子不用再去捡破烂了,我也可以吃上所谓的正经饭,双方都有利可图,我也不再费心的猜疑到底他们是谁勾引的谁,还是向他们自己说的那样两情相愿。

  小北在叫我哥哥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回答一声“哎!”我对自己的这种心里感到好笑,还有,小北也不会觉得我是在施舍他了。

  两个残缺的家庭合并到了一起,组成一个温暖的窝,看起来也其乐融融。小北的母亲在吃饭的时候总是盯着我们道:“他们从小就像亲兄弟一样,没想到现在真就变成了兄弟,生活真是妙不可言!”那幸福的样子和拾破烂时真是判若两人,这说明女人有很多面。

  而父亲再喝多后拉着我道:“你看爸能耐吧?一个普通的工人一辈子竟然娶了三个媳妇,别人都能羡慕死了!”然后自顾自得哈哈大笑起来。我看着她荒唐的模样道:“其实如果放低要求,娶一百个也有可能,什么瞎了眼的啊、断了腿的啊、瘫痪多年的啊……”我还没说完,父亲的手掌就打了过来,却被我一手抓住,“留着力气多关心关心你的病吧!”

  他确实应该多关心关心他的病了,现在只要一靠近他身边,便会闻到肉体腐烂的气味,特别是当他和小北母亲坐在一起时,那臭味简直熏天,尽管他们更加频繁的清洗下体,但也都无济于事,我甚至开始有些厌恶他们了。

  小北的想法应该也和我一样,我们现在每次吃饭都远离他们,躲进自己的房间,因为那种臭味简直让人作呕,可是他们不以为是,两人坐在一起还能没心没肺的有说有笑,我想,这就叫做臭味相投吧!

  我觉得自己的生性开始变得冰冷起来。对他们的病情没有一丝怜悯,甚至还有那些嘲讽的味道,其实不知对他们,对任何人都变成了这样。在学校里,把女生写给自己的情书当场撕碎;在路边,把乞丐前面的铁钵踢翻;骑车子,看到小孩子摔倒,不但不停下扶起,还故意骑进小水坑,溅上他一身的泥巴……但在这些人里,不包括小北。

  我对小北很好,比对谁都好,总会偷偷的塞给他零花钱。父亲对我还是有些偏爱的,毕竟我才是亲生骨肉,所以在我偷偷塞给小北零花钱后,他便会在偷偷的塞钱给我,我觉得这些戏码都很滑稽可笑。

  我开始抽烟了,很频繁的抽烟,我当然也会拉上小北一起,我做任何事情都不会把他落下,小北也很喜欢这样,两个人做一件事总比一个人作来的过瘾。我们甚至不用避讳他的母亲与我的父亲,叼着烟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看着他们唉声叹气的样子,心里得意异常。

  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变成了这样。

  但他们唉声叹气也可能不是因为我们,或许是在叹息自己。

  父亲的病情愈加严重,已经不得不从工厂离职,小北的母亲也好不到哪儿去,整天的躺在床上,痛苦的呻吟,有时把手伸进裤子里抓挠一气,满手的脓血。

  小北的母亲提议与父亲一起去医院治疗,但父亲否决了,他说两个孩子就要高考了,考上大学需要一大笔学费呢,小北母亲便哭了出来,“那我们难道就这样等死吗?”父亲很释然的笑了,“我们这个样子活着还有什么用?”

  这是他们结合一年后的对话,被和我小北听到了,我们突然都觉得自己他妈的不是个东西,完全一致的感觉。

  我拉起父亲,小北拉起她的母亲,要送他们去医院,他们执拗不过,便开口道:“我们自己去,不用你们扶!”然后两人搀扶着走出了院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我想,这就叫做相依为命吧!

  但他们并没有住院,只是每日都往返于医院,我与小北也无暇顾及此事,因为我们开始高考了。

  对于高考,我很有信心,可以说有十足的把握,一本完全没问题,而小北却显得焦躁异常,他觉得自己几乎没什么希望。我安慰过他,但无济于事。

  高考结束后,父亲把家里的积蓄全都交给了我,少得可怜。他说感觉自己就快不行了,“别开玩笑了!你们不是一直在治疗吗?”我不以为是的说道。父亲苦笑道:“治疗什么啊?我们骗你们的,要是真的治疗了钱还能剩下吗?”我突然有些难过,把父亲和水的杯子摔在了地上,“骗子!你永远都在骗我!”父亲哭了起来:“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和小北母亲在一起并不是情愿的,当时是她勾引我的,我也鬼迷心窍了……”父亲叹了口气接着道:“所以,等我死后,那个女人也可能活不了多久了,这钱你就自己留下吧,不要再管那个小北了!”我艰难的点了点头,父亲用手抚摸着我的头,这是小时候常有的场面,现在却觉得异常陌生。

  一个月后,父亲走了,走的那晚很安静,再提他换衣服的时候,我看到她几乎溃烂不堪的下体,那溃烂一直从大腿蔓延到小腹。又过了半个月,小北的母亲也走了,样子和父亲一模一样。

  两次火化我与小北都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掉,“禽‘兽不如这个歌词与可能就是为我俩准备的。现在好了,我们都不用费心的想要逃离了,没什么想要逃离的了,也不用装腔作势的叛逆了,没人在看我们的戏了。

  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这也应该叫相依为命吧!

  命运总是喜欢捉弄我,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我高考失利了,而小北则幸运地考上了一所还不赖的专科学校,我没有听父亲的遗嘱,把钱统统拿出来供小北上学,但那笔钱实在是少得可怜,只能维持一年的生活,于是我找到工厂的厂长,顶替父亲去那里上班。

  小北临行前一晚我们坐在院子里喝啤酒,我想家长一样嘱咐他到了那里要怎样怎样与人相处,怎样怎样照顾自己,那感觉就像是自己在外地独自生活过一样,小北犹豫了一下道:“哥,要不我不去上学了,你在工厂上班太累了。”我听歌出他话语中的虚伪还有眼神中的不真诚,我知道她很想去上学,他仍旧一直很想逃离这里,并不像我这样,已经可以安心的接受命运,我知道他害怕我说出“好啊” “可以啊”止痒的话语,所以一直懦弱的盯着我,可是小北,你太不了解我了,我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呢?我怎么能看着你难过呢?于是我摸摸他的头道:“别说傻话了!我还指望你带我离开这里呢!”小北笑了起来,丝毫不知道掩饰内心的欢愉。

  小北走后,我的生活匾额的乏味起来,每日超负荷的体力劳动让我疲惫不堪,回到家中便倒在床上不想起来,饭也不想吃。我的体重飞速下降,烟却越来越频繁起来,每天都会抽掉两包烟,有时外加一瓶酒,很辣的白酒。

  与我灰暗的生活形成鲜明的对比是小北,他每次放假回来都会兴高采烈的给我讲述大学生活的美好,我看着他穿着名牌衣服,留着当下最时髦的发型,终于知道了他为何一直毫无节制的管我要。想想自己所受的苦累,再看看小北的样子,我虽然有些生气,但看这他开心的样子,我也就无话可说了,“好好学习,将来找一份好工作,把哥也带出去!”我永远的老生常谈。
 
  最开始小北听到这话的时候还会点着头满口答应,可是后来他却只是点点头,再后来连头也不点了,叹一口气管我要支烟抽,看着他抽烟的模样,我感觉有些东西在渐渐走远。

  大学毕业后,小北找了一份工作,假期回来看我,我很高兴,谁都不知道我他‘妈的有多高兴。我请了一天的假,张罗了一桌子菜,这几年我很少吃过这么多菜了,哪怕是过年的时候也没有过。

  那天我们都喝多了,饭后坐在院子里聊天,我搂着小北的肩膀道:“哥终于熬出头了!什么时候带哥去你那儿?”小北沉默一会儿道:“现在在外面很不好混,一个人养活自己都很难……”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也可能是我这几年积压的愤怒瞬间爆发,我腾得一下站起来,指着小北骂道:“他妈的没有良心,我就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小北站起来道:“你根本没去过外面,你什么也不懂!”“你有能耐了是不是!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了!”我一拳打在小北的脸上,小北踉跄了一下,出乎我的意料,迅速的回了我一拳,“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很讨厌你?你一直自以为是,要不是小时候我怕受欺负,我才不会搭理你呢!”我捂着脸颊怒视着小北,然后看着他走回屋子取出行了走出了院子,回过头来对我吼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现在一切都很明了了,你生气的样子和小时候一点儿都没变,可是我并不是真的想要去你那里啊!我并不是真的想要让你养我啊!你哪怕说个谎也可以啊!我需要的只是一点儿心里的慰藉啊!而你呢?不但没有这样做,反而撕下这些年伪装的嘴脸,他妈的就是个禽‘兽,不折不扣的禽‘兽。

  秋天微凉的风掠过我的皮肤,我站在院子里不可抑制的大笑起来,那声音回荡在院子上空有些恐怖,有户人家的灯光亮了起来,透过玻璃显的黄昏暗淡,就像那年自己蹲在角落里流着眼泪烧掉录取通知书时的火光一样……

评论(2)

热度(7)